五田的音乐学院有个特点，就是学生可以自己选择走哪种毕业程序：最典型的莫过于作曲系，既可以提交一篇关于作曲理论的论文，也可以直接写一首曲子出来。从某种意义上来看，这就有点像“毕业论文和毕业设计二选一”的感觉。
可问题是一个学院里还分各个系，而并非所有系的学生都能那么左右逢源——像打击乐这种几乎没什么理论只有实际演奏技法的，要想出论文可谓是难于蜀道；同是乐器演奏方面的钢琴系虽然没那么极端，但论文也挺不好写。因此绝大多数实际演奏（也包括声乐）类的学生都会选择找时间开一场演奏或演唱会的方式。至于我们的 Miku 还有 Luka，她俩可是自打当初听 Kaito 猜测说“最后可能是演奏会”的时候就这么打定了主意来着，论文什么的自然是从来没寻思过。
但要是全年级的每个毕业生都去单独开一场音乐会，那显然更不现实。为了解决这个矛盾，学院方面鼓励毕业生之间进行合作、几个人可以组成组合同台献艺。这样一是方便省时，二是能够顺便培养一下学生们的合作意识——不过明面上的幌子只会提到后者，什么“说到底音乐是要讲究‘协和’的艺术～单独一个人在整个乐团里鹤立鸡群实属大忌～”这个那个的。
当然组合也不是想怎么组就怎么组的：学院额外要求参与的毕业生要至少完整担任一次自己的专业角色，例如学声乐的 Miku 必须当一次主唱、学电子乐器的 Luka 必须作为键盘手上场演奏一曲；不过这个问题也好办，大不了多出几个曲目、轮换着来呗。
关于各组演出举办的场地、时间段、器材等杂七杂八的事项，学院里会在下学期统一安排，学生们只需要提交曲目单（附带在每一曲目中担任各角色的人员名单）、预期会使用到的道具列表以及必要的备注即可。听完年级主任在大三上学期开学式上的说明，大家便都三三两两地散开了，各自去找有兴趣组队的同伴。
Luka 她们这次又跟跨年音乐会时候的几个同学组在了一起，连组长都没换、仍然是那个学贝司的：“这次初音同学肯定是要主唱一首了。”
谁知 Miku 只顾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。Luka“嘿嘿嘿想什么呢”地叫了两声，Miku 这才回过神：“……啊？”
“正说到毕业演出上唱什么哪。”Luka 边说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打开，在上面写了“回家问问 Miku 怎么了”几个字，又随手用笔一圈。
原来 Luka 最近也发现 Miku 经常无缘无故地开始发呆，有时候还刻意避开自己去打电话发短信，甚至是一个人不知道跑去哪里整晚不回家。虽然 Luka 自己同样是因为快到毕业了而犯愁出路，但无论怎么说 Miku 这副样子都绝不能称为“正常”。尤其是今天听到要“献唱”的消息之后 Miku 竟然没像以前那样提起劲头，就算 Luka 再怎么粗心也该觉察到异样了。不过她也不声张，只是记下来准备回家再说。
这边 Miku 想了想：“嗯……我觉得自己写歌比较好。起码作词作曲两者之一要由我们自己来弄，不然总有点没啥技术含量的感觉。”
“歌唱得好琴弹得好鼓敲得好不就够啦。”组长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，转向 Luka，“那巡音同学呢？记得你是有上作曲那边的课来着，不来写几首曲子么？”
Luka 挠头：“我……其实开始我是想唱的，不过听你俩这么一说我忽然没主意了。感觉我是唱也行作曲也行。”
“那好了，巡音同学作曲初音同学作词、主唱交给你俩我们几个伴奏，就这么定了。”组长把手一拍，“你们抓紧时间、尽快敲定要出哪几首曲子，大家好开始练习。”
Miku 叹气：“这不完全跟上次一样了嘛。还有现在才刚开学，你这也太着急了点。”
“吾辈宗旨就是早动手早完事！”组长握拳屈臂挺进状，嘴里还给自己配着“当当当当～”的效果音。
到了家，Luka 有点迟疑该什么时候提起话题，但最后还是按捺不住、吃完晚饭就开口问了：“Miku，最近总是看到你平白无故发起呆来，是发生什么了吗？”顿了顿，“还是……还是说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？”
虽说一般来讲被惹生气的反应绝不应当是发呆，不过 Luka 这是故意用上次 Miku 的原话来卖呆的；谁知 Miku 非但没吐槽，反而一脸茫然地直勾勾盯着 Luka。Luka 有些慌，伸手过去抓住 Miku 双肩：“Miku？？”
另外两个看这样，也在旁边守着。只见 Miku 就这么瞅了半天，突然眼圈一红、扑到 Luka 怀里哭了起来！
就算本能地把扑过来的 Miku 抱在了怀里，可 Luka 仍然是不知所措，双手犹犹豫豫地环到 Miku 背后；Gumi 和 Lily 同样一左一右凑上来。“怎么突然就这样了？”Gumi 伸手给浑身颤抖的 Miku 轻轻拍着。
“总感觉从挺长时间之前开始她就逐渐有点怪怪的。”Lily 回想，“大概是……那天杂音找她过去之后？”
结果这话不说倒好：Miku 一听“杂音”两个字哭得更厉害了。Lily 立刻后悔：“呃……”
Luka 摇摇头，示意 Lily“没事没事”。三人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，只能任由 Miku 哭着。
也不知哭了多久，Miku 的情绪才稍微稳定下来一点。“好了好了，不怕不怕，有我们在呢。”Gumi 跟 Lily 两个合力把 Miku 半抱半抬地放到外面沙发上，Luka 则是扶着墙壁慢慢往出挪——饭桌边的椅子是硬板的，被 Miku 在身上坐了这么半天，Luka 两条腿早硌麻了。
Miku 的音量跟蚊子一样：“杂音她……”
“杂音？”Luka 挪到 Miku 身边坐下。
“杂音她……”从自己嘴里说出这个词毕竟还是超出 Miku 现在心理承受能力范围的，本已止住的泪水再次流下，“她……要……要死了……”
“……啊？？？”
对于 Miku 这难以置信的话语，Luka 她们只能做出最原始的反应。
听 Miku 抽泣着把从最开始见到躺在病床上的杂音、到昨晚发来短信说“今天差点没挺过来”的一长串大事小情断断续续地告诉自己，Luka 紧紧咬住嘴唇、用就快要咬出血——不对，事实上已经咬出血来了——的力度来强行压制住自己想要责怪她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”这种既过分又完全于事无补的冲动。
刚把饭桌那边收拾完的 Gumi 拿来纸巾替两人擦：“要我说啊，事情都到这地步了，你怎么也得抓紧时间过去看看。毕竟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夜长梦多。”
不料 Lily 皱了眉：“我倒觉得 Luka 还是假装不知道的好。杂音不是故意只告诉 Miku 的嘛，这么瞒着 Luka 肯定是有自己的道理。虽说我也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就是了。”
Gumi 闻言，跟 Lily 对视一眼，随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。“嘛，无论你最后得出什么结论，我们都会支持你俩的，但关键的‘得出结论’这块还是得看你自己。”Lily 绕过沙发背后来，一边一个搂住 Miku 和 Luka，“总之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，就是别让自己后悔。”
Miku 这时已经差不多止住哭声了，肿着两个眼泡等着听 Luka 怎么说。Luka 垂下眼睛：“……我想明天去看看她。”又果决地摇摇头，“不，现在！现在就去！”说着弹起来、抓过外套便往出走，Miku 紧跟在身后。
Lily 目送着两人急匆匆冲将出去：“希望她们还能赶得及。”
“……唉。”Gumi 过去关上门，“我现在突然有种负罪感。”
Lily 看气氛还是很压抑，于是故意挑事：“才感觉到？”
“什么‘才感觉到’啊……等，你那是什么意思嘛！”Gumi 反应过来，“好像我一直罪孽深重似的。”
“亚当夏娃偷吃禁果的原罪的意味。”Lily 想要糊弄过去。
Gumi 不依不饶：“那边的幽灵又跟我们这种不一样的说。”
“细节不要在意～不要在意～”Lily 拉回话题，“那你那负罪感到底是什么？”
“你想啊，要是她没买下这房子的话，本来应该是她们先大学毕业、然后跟这里和我们两个说再见才对吧？”Gumi 指指自己又指指 Lily，“虽然杂音那边——这么说还挺对不住她的——也是迟早的事，但最先从她们身边离开的熟人本应该是我们才对。”
Lily 作恍然大悟状：“啊，也就是说‘害她们伤心’的黑脸现在从咱俩换成杂音了，你是这意思吧？”
“嗯。”Gumi 移开视线。
大晚上的交通自然不会方便。两人本来是直接飞到楼顶想来个碟降的，谁知到了地方才发现这一片根本就没有能让飞碟落下来的平整房顶，于是只得改去旧房子那边、停好之后带上许久没用过的隐身斗篷徒步往医院赶去：Miku 估摸着这么晚了医院可能不会让外人进出。
路上 Luka 嫌慢，干脆一把背起 Miku 拔足狂奔。虽然以前也不是没背过，不过这次 Luka 可说是完全舍弃稳定只求速度的跑法让后背上的 Miku 颠来颠去、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。但就算这样，Miku 还是莫明其妙地有点安心。
大概是因为不必再瞒着 Luka 了吧？她想。
到得医院，两人摸到杂音的单人病房。原本还以为会碰见几个巡查的夜班护士什么的，可楼梯上先不算、就连走廊里都空荡荡地半个人影也没有。Miku 心说这斗篷也就在一楼门口用了一次，基本上算是白带了。
病房里杂音伸手打开放在床头柜上的收音机想要听听看，谁知门口忽然嘎吱一声响；转头一看是 Luka 跟 Miku 先后闪身进屋，她便又顺手关掉开关：“你俩来啦？”
见杂音朝自己搭话，Luka 这心才略微放下一点，“呼……”地手抚胸口松了口气。杂音看她也不回答、只顾呆呆往这边瞅着，知道 Luka 这肯定是挂心自己才来的，便转头问 Miku：“你告诉她了？”
“我……要我隐瞒什么的，我实在是办不到。”Miku 带上门，“对不起，杂音、Luka，对不起……”
Luka 回身牵起 Miku，那意思“不是你的错”。杂音也摇摇头：“没事的，Miku。过来吧。”说着往侧面挪了挪，让出床沿来。
Miku 只拉了把折叠椅；Luka 则坐到床边、抬起手想触摸杂音那明显消瘦下去的脸，可手伸到一半却又犹豫着停住了，仿佛是害怕轻轻一碰之下杂音就会被自己毁坏掉似的。
杂音握住 Luka 伸来的手，放在自己脸上：“不好意思，一直瞒着你。”
她这句话就像是点燃了导火索一般，Luka 失却冷静的声音终于在房间爆裂也似响起：“为什么一直勉强自己、瞒着我们！为什么到最后也不打算告诉我！为——”
看 Luka 激动起来，杂音忙伸手捂住：“嘘！小声点，你想把护士引来么。”
“……噗哈！”Luka 把杂音的手一把推开，虽然嘴上的音量也明显压低，“告诉我！杂音姐！”
要说那个“姐”字是从哪来的，自然是 Luka 小时候对杂音的称呼。被她这么一叫，杂音忽然产生了回到当年的错觉：“哈……多少年没听你这么叫我了……”眼前的粉色身影和那个小女孩重叠在一起，让杂音有些晕眩。
杂音在那自顾自地怀起旧来，这边 Luka 可受不了。她刚要抓住杂音追问，一想以现在杂音的身体状况还真未必吃得消，只好干瞪眼；Miku 见状，起身挪到 Luka 旁边坐下、从背后贴在她身上：“Luka……别这样……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Luka 被 Miku 这么一打岔，仔细想想自己的确有点过火了，便稍微冷静下来，“抱歉，我太激动了。”
“嘛，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啦。”杂音一语带过，“本来我是想趁着你俩粘糊时候悄悄退场的，早知道不告诉 Miku 好了。”
这次换成 Miku 不满：“啥？！什么叫‘早知道不告诉我好了’？是‘早知道早告诉我俩好了’才对吧？”从 Luka 肩上探出头。
“咿呀～不都说妨碍别人恋爱的被马踢嘛。”杂音坏笑，“我这当妈的再怎么说也不能插手女儿谈恋爱啦。”
就算 Luka 来的时候有多急怒攻心，被杂音这顿搅和过后也只有灭火的份：“……唉，受不了你。总是扯些有的没的转移话题。”
杂音比了个 V 字手势：“Yeah. 话说你不吐槽我管你叫女儿么？”
“我还想管你叫丈母娘呢。”Miku 强势插入，“说了这么半天你只是想说‘哪天我先走一步时候 Luka 就交给你了’是不。”
听 Miku 前一分钟还跟自己一样纠结得不得了、后一分钟却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现在完全不能当成玩笑的事，Luka 便有些不快地转头看了她一眼——谁知 Miku 眼里竟也蓄满了泪水。“不行……突然就把一个大活人交给我让我替你照顾什么的，你这也太狡猾了！”说着再度决堤，“你、你必须好起来！我不许你就这么甩手不干！绝对！绝对！！绝对不许！！！”
Luka 想抱住强行压住声音哭叫着的 Miku，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，只能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杂音。杂音见两人又难过起来，也没了心情，再次拉起 Luka 的手握住。
过了许久，杂音忽然出声：“其实呢，你们来得正是时候。一小时之前我还在重症监护病房来着。”
不等她们反应过来，杂音便续道：“那时我觉得，你们很快就会过来。是的，不仅 Miku，Luka 你也是。虽然完全没有根据，不过我确实就是那么想的。”
两人一时半会还没明白杂音忽然没头没脑地提起这些是什么用意，而杂音的下一句话便让她们明白了——但同时也带来了绝望：
“我想，刚才的我……就应该……是……所谓的……‘回光返照’……了……吧……”
伴随着 Luka 的惊呼与 Miku 的尖叫，杂音原本还拉着的手颓然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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